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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杀者十日谈(四)(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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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0-5 02:30:3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天下無人不食君

作一名被殺手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你必須會死,而且要死得像模像樣,死法充滿了飛翔的想像力。

惟有如此,你才能應付千奇百怪的委托人。

他們就像是軟體公司的老板一樣,會提出一個空泛的要求,然後要求你去從細節上予以實現。

比如他們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我希望看到這個混蛋死的很慘。”

但“慘”這個標准真的很難界定。

有些人覺得目標被一槍爆頭是最慘的。

有些人則覺得把目標泡進硫酸池是最慘的。

甚至有些人覺得被Dell筆記本的電池活活炸死才是最慘的。

但是他們無論如何努力,也絕對比拼不過陳伯。

我對於陳伯一直懷有深深的崇敬,他是所有委托人裡最有型的一個,他的故事蕩氣回腸。

“你不是個殺手。”我第一次見到陳伯的時候,就直截了當地指出這一點。

無論是什麼類型的殺手,有一個特點是永遠不會變的。

他們身上有殺氣,強烈的殺氣。

而我眼前的這位老伯,頭發花白,穿著一件還算干淨的白襯衫,渾身卻散發著一種強烈的氣場——不是殺氣,而是被殺氣,如同佛陀一樣坦然的被殺氣。

難道我碰到了同行?我飲盡一口紅茶,暗自思忖。

“喔呀,你好利害,一眼就被你看穿了。”陳伯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幾根白發掉在茶杯裡,枯黃的臉上居然浮現出紅暈。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團皺巴巴的紙,把它在桌子上撫平,然後遞給我。

我認出這是一個叫“詹士邦”的殺手的筆跡,我們合作了幾次,那個人還不錯,就是同情心有些過剩。“詹士邦”說這位老伯是他的一位委托人,不過他覺得陳伯的這個委托更適合被殺手來作,又說陳伯是個非常好的人,希望我務必要幫幫他雲雲。

有沒有搞錯,他是殺手,不是養老院的義工啊。

我本來想拒絕。被殺手一般只接殺手的委托,這是行規。如果每個人都直接來找被殺手,要求說“我好想看看那個討厭的家伙怎麼死耶,你來表演一下吧。”那豈不是令人很困擾?

被殺手是嚴肅的職業,不是演員,也不是政客。

陳伯似乎看穿了我的心理活動,他默默地垂下了頭,低聲說道:“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從口袋裡拿出二十元錢墊在茶杯底下,然後起身離去。他的背有些佝僂,背影看起來充滿了落寞與蕭索,一步一步蹣跚走出紅茶館。

“好啦好啦,我接受委托就是。”我如坐針氈,覺得連女服務生都在用鄙夷的眼神看著我。先前我一直以為只有小女生擅長這一招,想不到老人也可以用的蠻好。

陳伯聽到我的呼喊,轉過身來,有些受寵若驚:“真的不用勉強,我知道我這個要求……呃,好過分的。”我把紅茶一飲而盡,也不知道為什麼,拍了拍胸脯道:“安啦,我的職業就是這個。”

就當是尊老敬賢吧。

“這裡不太方便說呢,能不能去我家裡坐一坐?”

“沒問題。”

陳伯的家是在一處眷村,已經破舊的不成樣子,裡面到處都是像陳伯這樣的老年人。陳伯的家還是克難房,屋頂蓋著稻草、竹泥牆,讓我仿佛穿越了時空回到過去。屋子裡倒是出乎意料地整潔,床上被子疊的一絲不苟,兩把椅子,唯一的一張桌子上有一張陳伯當年的戎裝照片,還算英俊。

陳伯給我倒了一杯白水,還放了幾枚敲好的核桃“抱歉喔,家裡只有這些東西招待了。”我接過水杯,喝了一口,裡面居然放了白糖,有一種樸實的甜味。

“那麼您的委托內容是什麼?”

陳伯有些緊張地拽了拽衣角,局促地左右看了看,才說道:“我一直的夢想,就是被人吃掉。”我保持著沉默。陳伯看我沒有立刻暴跳起來,稍微放了一點點心,繼續說道。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啦。我十三歲就當了兵,在緬甸跟日本人打。緬甸那個地方好苦啊,天氣炎熱,蚊蟲又多。我和我的班長被日本人打散了,就逃到密林裡面,彈盡糧絕。班長那時候已經中了槍,眼看已經不行了。他讓我把他吃掉,可以補充體力,才能逃出去。班長說:‘能夠用自己的死換取別人的生,是一件幸運的事情啊。’我開始不敢,後來還是把班長吃干淨了。我把班長的骸骨掩埋起來的時候,才忽然發現,原來吃人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可怕,當你心裡懷著無上的感激去吃一位你最尊敬的人時,整個靈魂都得到了淨化,那真是一種偉大的精神。”

陳伯說的很誠懇,眼角還掛著淚花,可我還是禁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你不會是什麼食人族吧,像那個德國人麥偉斯一樣。”

德國有一個叫麥偉斯的工程師,在網路上征集自願被他吃掉的人。後來真的有一個志願者跑來應征,被他在家裡吃掉了,還錄了像。

陳伯看了我一眼:“怎麼會,我根本不想吃人,我不想讓別人再為我犧牲了。其實……我上個星期剛剛檢查出有癌症,所以希望能夠在死之前也被人吃掉。這樣一來,班長那種被我吃下肚子的偉大情操,就不會被遺忘,通過我的肉一代一代地傳承下去了。這是我唯一能為他作的。我是班長的使徒。”

“喂……”

陳伯已經陷入一種虔誠的狀態,對我的表情充眼不聞。

“吃我的人,一定要和我當年吃班長一樣,內心充滿了感激與景仰,這樣才能讓班長精神得到繼承。一人份的肉,其實可以夠三個人吃的;然後三人份的肉,可以夠七個人吃,慢慢地整個社會都會加入到感恩的行列中來,直到天下無人不食君。這一定是班長所期待的世界。”

我覺得陳伯對這一句唐詩有所曲解,可是又不忍心打斷這位信徒的演說。這些話聽起來有些不近情理,但是對社會並沒有帶來任何麻煩。真難得一位老人抱持著如此執著的信念。。

陳伯這時候掏出一張病歷卡:“我特意去問過大夫了,他們說癌症是不會通過吃肉來傳染的。”

他真是細心體貼呢……

我等到他說完這些話,冷靜地問道:“那麼,您找被殺手,是要作些什麼呢?我本人並不想吃您。不吃掉客戶是我們這一行的規矩。”

陳伯有些羞澀地晃了晃腦袋,溫和地說:“事實上,我已經物色了兩位肯吃我的人啦,我很高興。他們是使徒。”他的表情忽然轉憂:“我不該懷疑他們的誠意,不過我還是希望謹慎一些的好。畢竟現在只有我體內寄寓著班長的精神,如果有什麼差錯,那就糟糕了。”

“您指的差錯是什麼?”

“他們吃我的時候,我一定已經死了。一旦——哎呀,我說的是萬一,不可說不信任他們哦——他們反悔了,或者沒有心懷感激地把我吃掉,那豈不是讓班長精神在我這裡斷絕了麼?”

我大概領會了陳伯的意思。

他希望我這位專家先代他被殺被吃一次,如果那兩位被選中的使徒表現的不讓陳伯滿意,他還來得及去另外物色兩個人。

縝密嚴謹,一絲不苟,令人佩服的老人家。

這份委托相當奇特,但就基本邏輯而言,還算沒超出“被殺手”的業務範圍——只不過這一次的情況與平常剛好相反,是被害者希望我去測試殺手的心意。

那兩名“使徒”,一位叫孫耀中,一位叫江仁,都是大學生,他們兩個是電機專業同學。

陳伯給我看了他們兩個的照片,孫耀中是黑邊眼鏡,三七開的分頭,米黃色的毛衣;江仁則是運動健將,有古銅色的皮膚和膨大的肱二頭肌。陳伯說他曾經以眷村老人的名義發了一些廣告,只說需要有人來照顧。結果他們兩個人作為義工出現了,經常會給陳伯一些照顧,替他打掃房間、購物、修理下水管道和馬桶、帶他去作體檢什麼的。

“兩個人都是肯為別人犧牲的那一種,我覺得一定是班長精神好的繼承者。我那次去檢查出癌症,就是他們開車陪我去的,回來的路上還在安慰我,說會在大學發動捐款來給我治療。我想他們一定是班長派來吃我的。”

“他們也同意啦?”我問。

“是啊,我那一天晚上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他們。他們很震驚,也很感動,就答應了我的要求,承諾把班長精神繼承下去。”

我慢慢在手裡轉著核桃,思考著下一步的行動。

“好吧,我幫你。我會替你先被他們吃掉一回。”我下了決心,這個蠻有挑戰性的。

“謝謝謝謝,等到兩個孩子吃我的時候,一定不會忘記你的功勞。”陳伯高興地又給了我兩個核桃。

這大概是我親身經歷最奇怪的對話了。

約定的那一天晚上,我經過了精心籌備,把自己打扮成與陳伯一模一樣,然後躺在他眷村小屋的床上,一動不動地等著那兩位使徒的到來。

孫耀中和江仁來的都很准時,他們和照片給我的印像一樣,溫和又熱情。

“我特意查過了吃人的最佳順序,要先勒出手腕和腳脖,然後透過脖子的大動脈把血以最快的速度放光,這樣才足夠鮮美。剔刀和烹飪用的調料都在那邊的灶台上擺好了。”我以陳伯的口吻徐徐交待著。“等一下開膛的時候,記得肺部不要吃,裡面已經癌變了。”

孫耀中和江仁對視了一眼,一起上前,把我四肢牢牢地捆縛住。

“喂,綁錯了喔,要把我翻過去俯臥,這樣動脈血才噴的足夠高。”我提醒他們。

但是他們沒有聽我的指示,而是把我捆的更緊。
“對不起啦,陳伯,我們不能那麼作。”江仁說。

“陳伯,我們明白你知道生了癌症以後不快樂,可是不可以自暴自棄哦,生命是很寶貴的。”孫耀中一邊說著,一邊把我扶起來。

這時候我才注意到,他們綁縛我四肢的時候,根本沒有纏緊床頭。

“可是,你們不是答應過要吃掉我麼?”

江仁笑了笑,露出可以迷死一大群女生的白牙齒:“人類怎麼可以互相吃啊,那是超級野蠻的非洲食人族才會作的事情。”孫耀中說:“陳伯你一個人太久了,難免會有這樣的古怪想法。”

“要拿出心意來,夕陽一樣可以變得美好!”

兩個人在胸口握緊拳頭,眼神裡充滿了清澈的愛心。

噢,SHIT,我是在慈善節目的錄制現場麼?

兩個愛心四溢的大學生把綁好的我抬下床,放到一個事先准備好的輪椅上。

“陳伯,我們會送你去一家矯正醫院,那裡會照顧你一切的。”

“我們也會去經常看你。”

“費用的問題不用擔心啦,我和他打工積攢下了一些錢,可以支付的。”

他們看起來很幸福,就好像陳伯在描述班長時的表情一樣。

我按照陳伯的心意說:“可是,你們不吃掉我,怎麼來傳承班長的精神?”

兩位大學生大概覺得這太荒唐了,都沒有回答,推著我走出了眷村小屋。

這時候,一個人影衝到他們面前。

真正的陳伯。

孫耀中和江仁楞在了那裡。

“你們為什麼不吃我!枉我對你們那麼信任!”陳伯傷心地高喊道,肩膀因過於激動而微微顫動。

“呃,陳伯……怎麼會有兩個陳伯?”江仁有些糊塗,孫耀中低下頭去看我,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我是專家,是不會被外行人看出破綻的。


“你們讓我太失望了!你們一直接近我,只是為了貫徹你們心中的道義,卻罔顧了真正的班長精神!”陳伯繼續在控訴。

江仁不知所措,孫耀中還在試圖辯解:“陳伯,您怎麼可以要吃人,或者被人吃呢。現在是文明社會,彼此的關愛不需要靠這種方式來表達。”

陳伯大怒:“你們都是些異端!異端!根本不懂真正的付出與心意!”

這個時候,我從輪椅上倒在了地上。“嘩啦”一聲,我事先偽裝在腹部的那一整套人體器官伴隨著人造血液與粘液流了一地,肝髒壓在了大腸上,腎和脾裂成三塊。

我發出一聲呻吟,然後開始自己試著去解繩子。

江仁和孫耀中看輪椅上的陳伯居然腹部開裂,流出這麼多髒器,還悠然自得地解著繩子,都嚇得面如土色。他們再去看真正的陳伯,發現他的眼神變了,變的有些奇怪。

兩位大學生顧不得爭辯,兩個人掉頭就跑,中途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

他們大概以為自己會被狂性大發的陳伯吃掉吧?

李大嘴說過,吃人的人都會顯得比一般人可怕。

只有我明白,陳伯只是看到了那一地的內髒,想到了他的班長和班長的精神罷了。

在緬甸的密林裡,陳伯就是這樣面對內髒流了一地的班長,含著淚一口一口把他吃掉的吧?

陳伯衝著遠處兩個慌張的人影高喊,揮舞著拳頭氣勢萬千。

“你們這些偽君子!快點給我消失吧!我絕對不會死,我一定會活到找到一個肯吃我的人為止!”

聲音繚繞眷村上空,這是我聽過最有氣勢的決心。

陳伯後來說,以後還會來找我的,他誇獎我真是一名稱職的“被殺手”,而且是個好人。

被老伯伯發好人卡,真是人生少有的經歷。

他還問我考慮不考慮吃他,被我委婉地謝絕了。

我只是個被殺手,配不上那麼偉大的精神……

目前陳伯還活的很健康,肺部的癌症似乎對他沒什麼傷害。老人家每天早晨騎著一輛單車,精神百倍地在市區和山裡穿行,與各行各業的人們交談,像是革命黨人一樣,為天下無人不食君的偉大理想而奮鬥著。

不知道他現在找到肯吃他的人沒有。

班長精神是否能夠存續下去我還是稍微有那麼一點點期待,一點點而已……
发表于 2008-10-5 02:37:28 | 显示全部楼层
说实话我对这个看的半懂不懂///
 楼主| 发表于 2008-10-5 02:54:51 | 显示全部楼层
就是说,买凶杀人的雇主,可能会反悔。怎么办?先让他看一遍。确定了,再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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